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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土人的博客

回光返照老三届兮 拾之无味弃之可惜

 
 
 

日志

 
 

投机倒把(下)  

2010-10-14 13:10:02|  分类: 知青岁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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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会计一家正在锅屋围着小桌子喝稀饭啃山芋咕噜,要是在春天,往往这一顿就免了。看到我进门会计先是一愣,继而把碗一推,一边叫娘子赶快擀面条,一边眉开眼笑地站起来说:“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么好卖!?”

       真是曹操遇见吕伯奢——一言难尽,有大娘在场,我一下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有苦笑笑。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会计也没察觉我是什么笑,还在一叠声地吩咐娘子煳黄豆切辣萝卜丝准备下酒菜。我赶紧制止,嘴上说“不用不用,面条就酒,愈喝愈有。”心里清楚他是做梦娶媳妇,尽朝美处想,待会儿恐怕哭都来不及,还来酒?!

       果然,来到我铺床的前屋,还没等我一五一十地说完,他就跳起来,围着磨直转:“这不家败了吗?这不家败了吗!这不……”——这会儿要是把他给套上了,二斗面也能磨下来。

       会计娘子端上面条盆,不解地说:“你先吃吧,他刚才还说要好好喝两盅,这会儿躺下死活不起来。”

       我早已木了,他不吃我吃,一黄盆面条捞了个底朝天,这才想起来一整天几乎滴米未沾滴水未进。

       好在很快秋收结束,颗粒归仓。会计异常勤奋地扒拉了几宿,总算尘埃落定。我全年苦了三千分工出点头,这是个几乎全勤的成绩(应该说也有会计家的功劳),农村虽然星期天不休息,但老天爷经常放我们假,下雨下雪不出工。而且刚来头两个月没拉犁拉耙前每天还只给的是九分工。

       这里大书特书一下,载入史册——我的历史上第一年劳动收入。三千分工结算现金八千……分钱差一点,算了,不考大伙心算能力了,直接了当说,辛辛苦苦一年挣了80元不到。太低?一直到我离开那里,这年的收入都是最高纪录。这年是个好年成,全年个人分有250斤左右毛粮(山芋四斤折算一斤),要交大约20元购粮款。这样我就该落将近60元现金,是个“富余户”。

       会计只把结算账本给我看了看,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还差一点,算了!”

       我懂话,15斤毛线他付出了67元5角,我的全年现金收人都给他确是还差一点。至于为什么“我的全年现金收人都给他”我想都没想,太年轻。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个把月一见有人上会计家我就躲了出去,会计也一反常态,冲着来人直说好话。

        我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牛把式下湖去抄荒。由于庄东临湖,乡亲们都习惯把上工叫“下湖”。实际上这天要冬翻的是庄西的坡地。牛只是早上干活(到现在我也没明白为什么),从小鸡叫干到太阳挂角。牛把式多是有(老)年人,有的撑不住饥和渴,就有家人送水送饭来。家中没有闲人的,只好忍着。不知谁看中了我,硬让队长把跟他们挖拐子的活派给了我。明是补翻犁调头卯下的边边角角地,实际上是我比牛还好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没有家族、派性之别,到时候回庄挨家跑一趟,一挑头茶饭就人人都解决了。跑跑腿也挣工分,而且一早上就是十分,我也何乐而不为。

        其实我最乐而为之的是可以借机掌犁。播种的时候,除了亲儿子,谁都换不下他们手里的犁把子。抄荒不同,技术含量低,地又松软,早就被拾草(蜀黍根等)拾庄稼(山芋等)的妇女小孩用小锄刨了个透。我的理由更充分:再教育难道没有耕地这一课吗?牛把式再老师们想想“有道理”,开好地中一道犁沟,就乐得蹲到地头叭嗒他们的旱烟袋去了。放养了一秋天的水牛(当地罕种水田却罕用黄牛)膘满体壮,轻松自如地顺着犁沟而去,我跟在后面也越来越轻松自如。不过我是很笨的,一直到我离开,都不能准确地把鞭梢点到牛最护痛的腿裆里,只能把大鞭甩得震天响来吓唬它们。

        大路上从西边双沟街方向来了两个穿军大衣的人,向蹲在地头的牛把式再老师打听了什么,然后折向南奔大队部而去。我跟着牛到地头后,再老师说:“是你们南京人,讲话跟你一样,叽里叽啦的。”

        “早饭太阳挂角,中饭太阳要落,晚饭也有,单怕睡着。”乡亲们一天干三茬活,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全看太阳公公的脸色。次年L君把下放他乡的母亲接来,我们庄才有了第一块钟表。这天我像往常一样补了一觉,准备等中饭后再苦一茬活的工分。大队来人叫醒了我,通知我下午(就是马上)到公社去。

        公社办公室等我的,正是早上问路的那两个穿军大衣的人,原来他们是姑妈学校工宣队来调查姑妈“投机倒把案”的。其中年纪较大的还是工宣队长,披挂亲征。刚开始还有模有样,他们俩坐在办公桌正面,我坐在对面远远的:“姓名?”“年龄?”“性别?”……渐渐地就进行不下去了。不是我不说,我是竹筒倒豆子,有问必答。而是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那位记录的工宣队员不是叫我“慢一点”就是叫我“等一下”,悄悄地跟队长嘀咕什么,又多被队长瞪了回去。

        后来看实在不行了,队长对我说,你过来自己写。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俩学历最高的那位小伙子,小学毕业。又丢了多少年,提笔忘字。于是倒过来,我坐在办公桌正面,一边写一边问“还有什么(问题)?”“还有什么?”……他们俩又不好意思坐到对面我的位子上去,只是手里夹着烟,在我的身旁转来转去。

        他们始终很严肃,我们相互之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彻底坦白交待,只是在毛线的来源上含糊地写成“会计收集来的”——据说自己生产的毛线(农牧产品)就不算投机倒把。避重就轻,文过饰非,人之常情,无师自通。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人人都知道了我“家败了”。不过我给弄糊涂了,乡亲们没来“痛打落水狗”,反而纷纷接我吃饭,尽管只是擀个面条或小鱼锅贴——原生态的,贴的多是厚厚的大蜀面饼。首先是记工员,他坐在一旁看我跟着会计一家喝芝麻叶大蜀面稀饭,当着会计的面对我说:“你不是喜欢吃豇豆面条吗?明天中午到我家去吃。”

        上至德高望重的老爹爹,下至穿开裆裤的放牛小子,都管记工员叫“大咋巴”。庄上无论大事小事他都要插嘴,俨然“老大”。他也确是年轻一辈的老大,我们庄全名叫朱老庄,80%以上都姓朱,他就是其中最大一支的长房长子长孙。也是重点培养对象读过书的(学历不详),成天走东家串西家,游手好闲,咋咋呼呼。和妇女皮脸,我们说他调戏妇女作风不好,他大大咧咧地说:“我们农村人哪有那么多屌呱呱!”

        “大咋巴”赌钱打牌总来找我作巴家,一边拖一边说“输了是我的”;有时下湖,他闺女把记工本朝我手里一塞,说一句“我爷在家睡哩”,这记工就成了我的事,真拿属猪的不当姓朱的外人。这不,一边陪我吃着豇豆面条,一边安慰我:“要死屌朝上,不死屌朝前(就是南京话“多大事啊”的意思)。不行一家管一顿,饿不死你的!”

        会计仿佛也活了过来,恢复了说说笑笑,半真半假地对我说:“原来是真的,他们都说不要是给你独吞了(我愈好说话他愈怀疑)。”

        不过要说会计热情照旧那是颛人的。他对半年才垒起半人高土墙的队里给我们盖的四间“知青屋”异常关心起来,亲自带人上西山头去挑木料,下河东去买芦苇……在他的积极督理下,这个把月樑也上了,草也苫了,墙也泥了,门也装了,锅也支了……只等开春出烟囱就可烧锅过日子了。

        我们没有等到开春出烟囱,阳历年刚过,就搬了过去开了伙——G君回来了。他在南京也待不下去了,竟然就是因为加工的那两斤毛线。工宣队从我的交代中得知还有两斤毛线的下落后,带着一大帮红小兵找上了G君家,满满站了一院子。G君妈妈正好来家,惊吓不轻。门里邻居也受了惊吓。主要还是惊动了街道工宣队,原来自己的革命领域居然“藏污纳垢”,于是经常来“打扫”。“扫帚不到, 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G君只好当场乖乖的交出毛线随后灰溜溜回到生产队。      

         会计也没有挽留的表示,看着我们烧饭满屋浓烟,只是讲了句“正好烘烘潮气熏熏苇虱子”。他和我成了“麻杆打狼——两头怵”,我也正在愁继续代伙下去拿什么交伙食费哩——我们的粮本子废了八块钱没了!

       全指着挣工分养活自己,G君上了大河堤。G君家境贫寒,老师家访看到他不是勾手套就是在糊火柴盒。仍然能保持成绩优异,年级数学竞赛不能数一也常数二,老师常常表扬他。但这一年冬上大柳巷修船闸天天抬几百斤一块的大石头,十来个月拚下来,又不是从小锻炼的,硬抬伤了。施工结束回来,人黄得像秦琼。当肝炎治了大半年才慢慢恢复,已从此丧失了重劳动力。许多农活干不了,跑跑溜溜的。更多的时候,我又成为“单身汉”——进门点灯,出门挂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本来这活是我早先报的名,队长起初说我们干不下来“不要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揍,我们农村人也吃不起这个苦”,后来也是看我“家败了”才勉强同意。G君这档口回来后难于留家烧锅宁愿去干重活才去当了“替死鬼”。要是仍在南京勾手套糊火柴盒,何致如此?间接的,又多了一位受害者。

        地球照转。烟囱终于出了屋。乡亲们把棉袄里的棉花抽掉一层,又抽掉一层。我也脱下棉衣换上了毛衣。歇歇子的时候,婆妈妈小媳妇甚至小大姐都围了上来,扯着毛衣爱不释手,弄得我脸羞通红,赶紧脱下来由她们去“研究”。毛衣又勾起了我的心病,这“第二只靴子”何时落下来——会不会来抓我。

        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了来,我又被叫到了公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姑妈学校工宣队这次来,拿出一张有姑妈签字的10.5斤毛线的收条,按4.5元的单价,退还了我47.25元。他们对何时何地何人以何价格从何人手里买走了多少毛线调查得比我还清楚。只有一点想不明白,所以拼命到处“抄家”搜——这个人辛辛苦苦跑一趟,怎么就“投机倒把”十来斤这么点?

        我也有一点想不明白,阶级斗争的弦怎么突然不紧绷了?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据贫下中农反映,你表现很好,还是县知青积代会的代表,不是阶级敌人。带点土特产送亲友也是正常的,只是你姑妈黑心抬了价。我们决定把毛线退还你本人,这么远不方便,就退你钱吧。

        队长这次没来,换了一个人。小伙子来了,也好像换了一个人,有说有笑的。不是头回生二回熟,行善的脸和专政的脸,两样的。在我帮他特地多跑上一趟来回十来里地从庄上按四尺的价格——双沟人做买卖,不是讲一斤(尺)多少钱,而是讲一块钱多少斤(尺)——买来布票后,更是无话不谈。要知道他自己在街上问的价格是三尺,一下子二十块钱可以多带回家两丈布票。(不知道是不是操了醉乐醒文的窝子。)

        他只比我大一岁,按阴历还是同庚(猪一匝)。小时候厌,不好好读书,初中没考上。六零年困难时期,家里也没要他再考了,跟着父亲拎了两年油漆桶,虚岁十六就被街道安排进了厂……谈到最后,我们达成共识:还是没考上中学好——现实摆在这里,我们考上了,成为“知识青年”到农村来“接受再教育”。他没考上,成为“工人阶级”到学校去“领导一切”。不过他也有他的烦恼:“工龄八年还是个二级工。(找老婆)不找插子找不着,找个插子养不活。”

       当然他主讲我主听,此时的我是“峰山窑的夜壶子——随屌转”。他们说多少我就多少,他们说签字我就签字,他们说手印我就手印,他们说数钱我就数钱,他们说收好我就收好……他们说再见我就拜拜。

        回到庄上,拿他布票的那位乡亲非要拖我上他们家去喝稀饭,他要感谢我。乡亲们油盐柴米酱醋茶都靠自己去刨,唯独发了布票“享受社会主义温暖”。不过此时青黄不接首要的不是温暖而是断顿,天天都有悄悄来兜售布票的。G君回家过年,带走了十几丈,大伙都夸他仗义。我留在庄里“革命化”,大伙都对我失望。

        喝着稀饭,慢慢地定下心来,可以算算账了。

        会计只能算白忙一场。他嘴说“算了”,但我大半个月的伙食尾子提都不提。在我那“干女儿”亲娘又坐月子时几次来“借”走三十多斤米,到现在还“欠”着。我们俩的狗肉账,扯不清。

        15斤毛线变成10.5斤,我损失了20多元钱,一年的口粮钱窝落不托(窝窝囊囊)地就没了。G老师给的10块钱G老师从未落井下石再提过,正好给我作了加工费和路费(不混火车当然不够)。还有三斤半毛线下落不明。后来我回城,姑妈送了我一件毛衣,原来她留下了一斤半打了准备给新姑父的。最后两斤的去向永远成了迷。我想可能是当时G君晕菜数学头脑也算不清应不应该要收条被哪位趁乱“领导一切”了。

        姑妈送我的毛衣,我去买了一袋黑色的酸性染料,几毛钱,按照说明书用大脸盆化开泡上,放进(南钢)工段的蒸饭箱,打开蒸汽个把小时,拿出来一看,嘿,黑光锃亮。后来我真的成为染整工程师,过手染的毛条毛线精纺粗纺面料无数,哪一缸都没有这件有成就感。说它值20元,没人会怀疑。好,阿O(比阿Q少条辫子)一把,我没什么损失啦。

        究其原因,还是姑妈随口一语道破天机:“治你的罪把毛线上交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四块钱一斤的毛线到哪里去买?!你没看他们一人弄一件套在身上!”别说姑妈天真,皇帝的新衣就是童言无忌说穿的。的确,任何华丽革命辞藻后面都离不开两个字:好处。

        最后不能不提到我那可怜的姑妈,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学校工宣队明明知道她是无辜的(我的交代讲得清清楚楚),却在一次又一次地请她“坐飞机”。起先还与投机倒把有关,要她“老实交代”。后来的批斗就纯的是“打掉wxx 的反动气焰”了,因为姑妈始终咬定事实“我没有投机倒把”。她特别伤心的还不是冤枉吃皮肉苦,而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红小兵宣传队冲着她大唱“打倒wxx 黑心狼”!

        姑妈不知道,工宣队是捧着芒果作为尚方宝剑踏进学校来“狗烹”的,每一句口号都是有针对性内涵的。小学虽不是重点也是要占领的“资产阶级阵地”,她不幸被抓住把柄(?!)成了“斗批改”的对象去完成工宣队的下放指标。学校工宣队找到新姑父的单位要求配合。新姑父也是厂里(造反派)骨干,怎能受拖累立马坚决“划清界限”,收起一年前的甜言蜜语,“尽显英雄本色”对姑妈拳脚相加,硬逼姑妈离了婚。不过这一折腾,一阵“下放(农村)”风过去了。

        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姑妈结果还是被“清理教师阶级队伍”赶出学校,来到区里一个残疾人的福利小厂手工劳动。我回城后去厂里看望过她,只见她正和着工友盲人师傅的胡琴,高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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